姜漾的院子在相府的最外围,她一瘸一拐地撑到门口,已然用了她全部力气。
丫鬟竹香听着门外有动静,才冲出来扶起趴在地上的她。
“小姐!他们放您出来了?您怎么伤成这样?”
竹香才十二岁,少不更事,因年纪小又性格木讷才被拨给了她。
姜漾十五岁上京寻亲,在相府苦熬一年,如今才十六岁。
小丫鬟吓得呜呜地哭,茫然不知所措。
姜漾强撑着眼皮,淡定吩咐:“给我准备热水,一点填肚子的吃食。”
小丫鬟赶忙照做。
直到全身浸泡在了热水里,姜漾才慢慢觉得自己活了过来。
小丫鬟在身后一边帮她添着热水,一边忍不住擦眼泪。
“小姐不是相府千金吗,那些人怎敢如此苛待您……如今竟是一件合身的衣裳都没有。”
姜漾转眼扫去那放在矮凳上的衣服,又短又薄。
而她手脚满是伤痕,根本遮不住什么。
她闭上眼睛,嘴角轻扯:“不是正好么?”
前世,她执拗地跟相府里伪善的人硬碰硬,不仅讨不了好处,还落得一身伤。
那时她真信了血浓于水,流着同样血液的亲人,怎会不爱她呢?
他们之间只是有什么误会,只要解开,就能重归于好。
可惜她太天真了。
姜漾拾掇妥当,抬脚往前院走去。
竹香亦步亦趋,仍忐忑不已:“小姐,真的不需要再用点什么遮一遮吗?”
姜漾看了看手指上的冻疮和锋利干柴刮出的伤痕,轻轻一笑。
前世她就是太照顾亲人的情绪了,才落得那副下场。
现在已经不需要了。
前院偏厅的主位上,相爷姜柏及夫人柳氏已经坐在了那里。
柳氏一听见门外的动静,便站起身,泪眼婆娑地看了出去。
身旁站着搀扶着她的姜绵,她身着一套牡丹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,妆容得当,落落大方。
姜漾坡着脚上前行礼,柳氏颤抖着手想上前搀扶。
可姜柏冷哼一声,甩袖重重放下了茶杯,柳氏便不敢动了。
“怀之说你已认错,是真知道错了,还是编出来的谎话?”
姜漾还未出声,一旁的姜绵便急急忙忙道:“爹爹,姐姐定是知道错了,才让大哥如此传话,而且几支狼毫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爹爹实在犯不着动怒。”
她温声劝着,担忧地看向姜漾。
却不知姜柏听了后,反而怒意更深:“哪里是几支狼毫笔的事!偷盗之罪可大可小,此事之后,足以见她性情卑劣!若不严加管教,只会纵容她犯更大的错!”
姜漾看着他们父女情深,淡淡地将眼眸扫向柳氏。
可柳氏却在触碰到她的目光后,有些惊慌失措地避开。
说来好笑,这几支狼毫笔,本就是母亲偷摸送给她的。
可她却不敢光明正大的送,送的时候偷偷摸摸叮嘱,让她别告诉姜绵,免得惹姜绵多想。
可是到了这个时候,她已经被冤枉得关进柴房,被磋磨受罪了。
母亲依然不肯坦白真相。
姜漾垂着眼眸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换上一副带着哭腔的嗓音道。
“女儿知罪。女儿只是太羡慕妹妹书案上有各式各样的狼毫笔了,才会行差踏错。
女儿从小生活在穷苦人家,没机会读书写字。如今已经将笔带来,当面还给妹妹,同时向妹妹赔罪,姐姐并不是有意的。”
话音一落,柳氏便不可置信地看向姜漾。
原本萦绕在眼眶的热意慢慢翻滚,让她忍不住落下泪来。
她抬袖拭去泪痕,同时感觉心底里空落落的,仿佛被挖了一块。
明明姜漾变得如此懂事乖巧,她应该欣慰才是。
可看着她神态自若地将她送给她的狼毫笔,递给姜绵,她便觉得有些不是滋味。
在听到她说从小生活在穷苦人家后,心底的内疚更深。
一旁的姜柏似也有所动容。
姜绵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,正要说些什么。
便见姜漾双手捧着狼毫笔,膝跪上前,将笔奉上。
这时,姜柏和柳氏才看清姜漾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和冻疮。
而姜漾顺着他们的目光落在伤口上时,才猝不及防反应过来一般,掩耳盗铃地扯着身上的衣袖去遮掩。
可衣服终究是太过短小,而且已经洗得发白发旧。
柳氏也才认出,这是绵儿从前不穿的旧衣服,而姜漾身量又比绵儿要高一些。
这些衣服自然是不合穿的了。
姜柏到底还是为官多年,定定看了姜漾几眼后,就识破了她的用意。
他一甩袖子怒道:“相府是短你吃穿的了?非得穿这一身来招摇现眼。收起你那见不得人的小心思!相府不是那些利欲纷争的内宅,少动那些歪脑筋!”
姜漾呼吸一滞,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,再次鲜血淋漓。
到底有没有短她吃穿,一直在前院的相爷自然不知道。
可柳氏却是一清二楚的。
为了呵护姜绵的感受,他们在这一年来,并未给她相府嫡小姐应有的待遇。
甚至没有对外开诚布公地介绍过她。
料想,相府应是不打算认她的。
“还有,你那脚是怎么回事?别使些装可怜的手段来博人同情,这些不入流的伎俩,别摆弄到我面前来!我不吃这套!”
说完,姜柏拂袖离去。
正好姜怀之办完事从外面赶来,与气汹汹的相爷迎面碰上。
姜柏冷哼一声,未作停留。
姜怀之见状,面色不由逐渐阴沉。
他进来后,怒瞪了姜漾一眼,冷声质问道:“姜漾!你到底要把父亲母亲气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?相府不欠你什么,在你回来之后,爹娘乃至整个相府都在尽力弥补你,再给我摆恃宠而骄的臭性子,就给我滚出府去!”
姜怀之还要再骂。
柳氏婆娑着眼上前拦着他,颤声道:“是我不好,是我没有看好漾儿才让她十几年流落在外。你别责怪她……”
姜怀之皱眉抿唇:“母亲,您不必这样……”
柳氏止住他继续说下去,弯腰想把姜漾扶起来,柔声问:“快起来吧,方才便想问你的脚怎么了,可是伤着了?”
闻言,姜怀之的目光才落在她跪在地上的双腿。
可触目惊心,上面没有多少好皮肤。
他双目微颤,呼吸不由变得凝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