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，姜漾缓缓站起来，并未急着解释，而是先看了姜绵一眼。
这眼神看得姜绵心头一跳。
很快姜漾就将目光移了开来，同时说道：“并不是什么伤，只是在柴房被冻僵了，有些行动不便罢了，养养就能好。”
她并非想利用脚伤来博同情，而且她接下来还有别的计划，可不能让他们以为，自己连路都走不了。
可柳氏并不放心，催促着姜怀之去请大夫。
姜漾垂着眼眸，没有什么反应。
她静静地等着。
等着那人按捺不住。
果然，姜绵轻舒一口气，像是一块心头大石终于落地般，欣慰道：“太好了，姐姐的脚没事就好。爹爹方才虽然生气，可终究还是没有再说把姐姐关起来的话。”
说着，她上前一步牵起姜漾的手，柔声劝解：“姐姐既是想要狼毫笔，何须要偷拿，只须告诉我一声便好，我书案上的，姐姐都能用。”
姜漾的目光与她对上，深潭般的眼眸里跳跃着洞悉一切的光。
每一次，几乎在这一年里的每一次。
姜怀之和柳氏只要流露出半点对她的关心和疼爱。
姜绵总会出现，将他们二人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，重新吸引到自己身上。
姜漾从前从未注意到这一点，或者她注意到了，只觉得是自己多虑。
但刚刚，她忽然起了要验证的心思。
想试试这位在相府从小养出来，端庄典雅、饱读诗书的相府千金，是否真的品行高洁、清丽脱俗？
如今事实证明。
被世家大族培养多年的金枝玉叶，亦与她一样。
是个俗人。
姜漾忍不住低笑一声。
其余三人俱是一愣。
姜绵更是心口一滞，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收紧。
只是很快，她便恢复了从容，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幅字帖，“姐姐想要狼毫笔用来练字，亦是应该的，家学里的夫子也说过姐姐需要勤学苦练，姐姐觉得羞愧，这才想偷偷练吧。”
说完，她欲将手上的字帖递给姜漾。
只是一个“不小心”，字帖便掉落在地上。
姜怀之俯身将字帖捡起来，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：“听说过夫子批评你的字了，你能有勤奋好学之心是好事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目光触及到字帖上的字体时，嘴角的弧度骤然放平，眼神逐渐染上冷意。
柳氏看着他的模样，眉宇间露出几分担忧：“怎么了？”
姜怀之捏着字帖的手慢慢收紧，原本规整精美的字帖顿时变得皱巴巴的。
柳氏不解：“这……好好的字帖你干嘛弄成这样？”
姜怀之冷哼一声，“这就要问姜漾了。”
姜漾前世没经历过这一遭，那会儿她挨了板子，正在柴房里九死一生，后半夜更是直接被抬上牛车，离开了相府。
后来她没再见过姜家人，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。
姜漾抿唇不答，但料到没什么好事。
姜怀之把皱巴巴的字帖猝然扔到姜漾脸上，怒道：“和宋聿初有婚约的是绵绵！你简直痴心妄想！你怎么……怎么敢肖想妹妹的婚事？”
姜漾一怔，反应过来这本字帖是宋聿初的。
相府姜家和辅国公府宋家早有结亲的意思，正好辅国公嫡子宋聿初和相府千金姜绵年龄相仿，可以顺理成章凑成一对。
这是两家十几年来心照不宣的事情。
只是姜家在一年前出现了真假千金这桩事后，辅国公府与相府结亲的心思便逐渐淡了下来。
真千金姜漾是回来了，可到底出身乡野，上不了台面。
假千金姜绵倒是从小被相府养得精细，可终究不是相府血脉，这姻亲结得也并不舒坦。
这尴尬的处境一时半会解决不了，辅国公便索性将婚事拖了下来。
世家之中也有关系好的几个府邸，让孩子们上同一个家学的习惯。
正好姜宋两家的子女都在一处上学，平日里少不了见面。
所以姜漾自然认识宋聿初。
姜漾沉吟片刻，轻嗤一声：“与我何干？我字虽烂，却没有让宋聿初给我字帖。方才兄长和母亲也有目共睹，这本字帖是谁拿出来的。”
说完，她意味深长地审视了姜绵一眼。
姜绵呼吸微紧，不明白向来钝拙的姜漾，为何突然敏锐了起来。
可姜怀之并未注意到她，看着姜漾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，心里就来气。
他怒不可遏地抬起手，想要惩戒这位不服管教，还肆意推卸责任的妹妹。
姜漾原本还算平静，可看着他高高抬起的手，眼神逐渐变得泠然。
“兄长是要亲自打我吗？”
柳氏倒吸一口气，脸上流露出悲恸，急忙上前拦住他：“怀之！你干什么！她是你妹妹！”
姜绵也花容失色，泫然欲泣地上前柔柔阻拦：“大哥……”
姜怀之脸上气得微微扭曲，恨恨地瞪着姜漾：“那你说！若不是你蓄意勾引，宋聿初为何要送字帖给你？还假借绵绵之手？绵绵的字从小练得极好，早已无需用什么字帖！
若不是你沾着绵绵的光接近宋聿初，他怎会犯下此等过错？
你妒意横生，偷狼毫笔就算了，还要抢妹妹夫婿！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？”
说完，他扭头看向姜绵，又气又心疼，语气不由软和了许多：“你也是，这种事你怎么帮着去做？与宋聿初有婚约的是你，你这不是拱手把夫婿让出去吗？傻不傻啊。”
说到最后，责怪的话语已不忍心再讲，唯余宠溺和无奈。
姜绵也仿佛被他说到心坎上，抬袖轻点眼角，语气中多了些委屈，但又被她强按下来。
“如今我虽还住在相府，是爹娘和大哥能够容得下我，以后却不知会如何了。”说着她又像是释然般看向姜漾，“姐姐才是真正的相府千金，若这门婚事最终由姐姐出嫁，我也没有遗憾……”
柳氏被她说得眼眶湿润。
姜怀之亦是眉头紧锁，目光深沉。
三个人互相抱在一起，如一幅家庭和美的画。
姜漾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。
不过，既然姜绵费尽心思安排这一场戏，她怎么能够不奉陪呢？
“都怪姐姐擅做主张，试探妹夫。”她面露懊悔，如泣如诉，“如今试探出来了，可见宋聿初并非良人，他人随便勾勾手就跑了。”
对面三人闻声看来，面露惊诧。
姜漾掩面，仿佛下定巨大决心：“既如此，这婚事干脆就此作罢，退了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