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
类别:历史军事 作者:上山打老虎额字数:2786更新时间:25/03/29 16:47:21

  张静亿被人领着抵达西苑的时候,便知道这地方有多糟糕了。

  沿着波光粼粼的太液池,是层层叠叠的阁楼亭台。

  阳光挥洒之下,几处殿宇倒影在湖中,绿树成荫,空气似乎也是凉的,让人心旷神怡。

  当然,这里是皇帝享受的地方,却不是他张静亿享受的。

  他被人安排在了太液池之间堤岸上的一处大殿外头。

  这大殿叫勤政殿,在一个白玉栏杆边,而后……

  站好,不许动。

  头上戴着铁壳的范阳帽,身上穿着鱼服,跨刀,两脚劈叉开一些,就这么开始站桩子了。

  悲剧的是,在这里,他虽名为百户,实际上,就是一个站岗放哨的。

  这一站,半个时辰过去,张静亿便觉得汗流浃背。

  这……特么的不就是军训吗?

  偏偏此时,他还不能抱怨。

  偶尔有宦官匆匆小跑而过。

  当然,这些宦官是将他当空气的,看也不看他一眼,匆匆进出勤政殿。

  到了日上三竿,突然有宦官带着几个人来,双手来回摆动,像是驱赶苍蝇一般。

  于是,张静亿便看到其他的大汉将军连忙转身,背着身后的御道。

  张静亿也忙是转身,面向着太液池。

  再过一会儿,便传来了马蹄的声音。

  似乎有大队的人马,从他的身后擦肩而过。

  这……肯定是御驾来了。

  可张静亿悲催的发现,他原以为自己是可以见一见天启皇帝的。

  结果大汉将军,竟连抬头看一看皇帝的资格都没有。

  一旦皇帝的御驾到了,便需转过身去,不得直视龙颜。

  一天下来,就只能如木桩子一样站着。

  到了这时,张静亿才明白。

  难怪这锦衣卫没有人愿意来做大汉将军。

  哪怕是做宦官,好歹人家还可以来回跑动,偶尔说一会儿话呢。

  而在这里,大汉将军是没有所谓百户、校尉的区别的。

  毕竟都是站岗的,站岗的百户,也不会比站岗的校尉要高级一点。

  而且皇帝常来西苑,所以这里的规矩更加的森严。

  天启皇帝的毛病还特别的多,比如张静亿理论上是清早来当值,到了傍晚则换岗回去休息。

  可实际情况却不是如此。

  因为皇帝是日上三竿才起来,而且还爱好熬夜,大半夜的不回后宫搂着妃子们睡觉,居然在这一直耗到三更才回去就寝。

  皇帝在此,禁卫是不允许换岗的,于是张静亿只能熬到皇帝摆驾回了内宫,才允许下值。

  这一日站下来,张静亿已觉得自己的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,只觉得两腿灌铅一样。

  其他一些在西苑里当值的大汉将军们,见来了个新的百户,也都好奇。

  众人凑上来,第一句话便是:“张百户,你是得罪了谁才来西苑的。”

  张静亿:“……”

  一连许多日子,张静亿对于天启皇帝恶劣的生活习性可谓是深恶痛绝。

  正午用完了午膳之后,天启皇帝往往会在勤政殿看一些内阁大臣的票拟,或是做一些小木工。

  当然更多的时候,是等日头下山之后,操起刀剑来起舞。

  偶尔会骑上马,带着一群强壮的宦官们练习马术和弓箭。

  似乎这位天启皇帝永远都是精力充沛的,这倒与张静亿通过一些历史片段所了解到的有些不一样。

  ……

  司礼监。

  魏忠贤总会在这个时候,埋头看一些内阁送来的票拟。

  大明朝的权力机构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。

  天下发生了什么事,通过官员上奏送到内阁。

  内阁的大学士们,相当于半个宰相,对这些奏疏进行批阅。

  在看过奏疏之后,再根据自己的经验,在奏疏之下写上自己的建言,这便是所谓的票拟。

  形成票拟之后,再经过通政使司送进宫里,送到皇帝的手里!

  皇帝看奏疏的同时,再看看内阁大学士们的建议,选择是否按照阁臣们的意见去办。

  若是皇帝觉得阁臣们的票拟没有问题,则送司礼监进行批红。

  魏忠贤乃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,每一个内阁的票拟,都需他来过问。

  显然他很珍视这一份权力,所以会在这上头花上很多心思。

  这一坐,魏忠贤便花费了两个时辰。

  等他抬头起来时,忍不住活络了有些酸疼的胳膊,却见几个宦官,正恭顺的站在角落,随时听候自己的差遣。

  魏忠贤突然想到了什么,便道:“那个张静亿怎么没有动静了?”

  小宦官没有想到,九千岁居然还记挂着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。

  小宦官支支吾吾地道:“这……”

  魏忠贤面上古井无波,淡淡道:“没来拜见咱吗?”

  “没,没听说过,倒是听说他主动请缨去西苑当值了。

  还听说他人缘好,西华门钟鼓楼的郑千户很喜欢他。

  说他是个人才,传闻是张静亿送了他礼。”

  魏忠贤冷哼一声,就没有再说话了。

  小宦官顿时紧张起来,九千岁这是什么意思?

  良久之后,魏忠贤又低头看票拟,却冷不丁的慢悠悠道:

  “人拜错了庙门,可是要贻误终身的啊。”

  小宦官不敢搭腔,心里却明白了。

  九千岁还是爱惜人才的。

  当然,九千岁更爱面子。

  一个传旨的太监,那张静亿送了珍珠,一个小小的千户,他也凑上去送礼。

  可九千岁这儿,却是丝毫动静都没有。

  九千岁稀罕你这一点礼吗?

  当然,稀罕还是稀罕的,谁不晓得九千岁爱银子呢。

  可……你见人就送,进了宫来,却一点表示都没有是什么意思?

  也难怪九千岁心里惦记着了。

  毕竟当初希望有多大,现在失望就有多大。

  小宦官意味深长地看了九千岁一眼,

  却见魏忠贤此时似已忘了这件事,浑然忘我的,又拿起票拟看得入神。

  …………

  练剑,骑马,做木工。

  继续练剑,做木工,读书。

  张静亿每日所见所闻,大抵都是如此。

  他已开始觉得天启皇帝有点二了,这人脑子有问题啊。

  做昏君难道不该有点做昏君的觉悟?

  酒池肉林搞起来啊。

  又是熬夜。

  夜半三更。

  张静亿乖乖的站在这勤政殿外。

  却见一个黑影,骑着马,带着一长串的宦官们来。

  来人下了马,立即有宦官小心翼翼的上前,掏出了手巾,给来人擦拭着额上的汗液。

  这人气喘吁吁,任宦官摆布之后,显得很兴奋,随即道:

  “尔等看朕今日的剑法是否又精益了!”

  一旁的宦官们纷纷翘起大拇指:“陛下剑术如神,天下无出其右。”

  皇帝却显得很不满意,咕哝着道:“朕有自知之明,不过比寻常人好一些罢了。

  想来朕的剑术,无论如何也及不上那斩杀了赵贼的张静亿的。”

  张静亿?

  张静亿背对着皇帝和宦官们,听到了自己的名字,有些诧异。

  宦官们听了皇帝的话,却纷纷道:“那张静亿算个什么东西,哪里可以和陛下相比。

  陛下的一根手指头,便教那张静亿趴在地上一辈子都起不来。”

  张静亿:“……”

  踏马的,虽然以天启皇帝的武力,确实不需要一会儿功夫,自己只能趴在地上叫爸爸。

  可这话从别人口里说出,侮辱性就很强了。

  他还是很有求生欲的,努力地憋着想要爆发的冲动。

  大汉将军的规矩,是决不允许贸然开口的,这是祖训,违反者杀无赦。

  却听那皇帝的声音道:“胡言乱语,张静亿都不算什么,那岂不是说赵贼也不过尔尔吗?”

  宦官们见龙颜大怒,便不敢发话了。

  张静亿听到这里,顿时浑身舒畅。

  没想到,自己竟还如此牛逼,也算是名人了。

  却又听皇帝道:“张静亿可堪比我大明的恶来、樊哙啊。难得我大明还有如此忠勇之人。”

  宦官们短暂的沉默,却冷不丁的有一人道:“奴婢却听说了外头一些事,说是这张静亿历来就好吃懒做,不只如此呢,这厮当初,竟连祖宗都不要了,竟哭着喊着要入赘去南和伯府。

  陛下,您说说看,这等连祖宗都不要的东西,他还是人吗?”

  张静亿差点一口老血要喷出来。

  他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些该死的阉狗了,这些家伙居然这样卖命的黑他。

  张静亿此时只恨不得转过身去,飞起一脚,将那该死的宦官踹飞。

  先前说话的宦官又道:“陛下,所谓不孝即不忠,这又不忠又不孝的玩意,便是有撼山之勇,又有何用?”